(《理财一周》副刊专栏)
中文世界的作家,我觉得历来是女作家作品的诗意多些。中文世界的诗意匮乏也许可以追朔到四大名著,《三国演义》和《水浒传》自然可以排除在诗意的写作之外,《西游记》几乎有了胡兰成所谓的喜反(喜爱造反)的诗意,《红楼梦》却是绝无仅有的诗性创造。
也许这是为什么中国历代女性作家都极度推崇《红楼梦》的缘故,从张爱玲,到我今天写的须兰。须兰也是极喜欢张爱玲的,她的小说与其说是张腔,不如说是红腔,例如她的《红檀板》等篇,仿佛就是曹雪芹自己执笔,但故事路线是张爱玲式。须兰与张爱玲最大的不同,在于笔调是暖的,而张是冷的或苍凉的。张看到人世凄凉无奈的多些,须兰却是如《牡丹亭》中杜丽娘在春光烂漫时游园,处处惊心,“原来姹紫嫣红开遍,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,”半截温暖,半截凄凉。然而我与别人不同,不批评张的冷。就像希腊悲剧,故事再悲,原来是要还原这个世界的自我,就像尼采以酒神精神,在悲剧中发掘出属于他的极乐世界,所以我觉得不论是张爱玲还是须兰,都是诗意的。
我读须兰小说尚不多,这篇文章以《凤凰委羽》为题是对她的致敬,她有同名随笔,写高更和他的绘画作品。高更43岁到了塔希提,历十年创作了一生最好的作品,就如须兰所写,是凤凰到了自己的居所,栖于梧桐,不经意委落羽毛。须兰写道:“词中有‘新帖绣罗襦,双双金鹧鸪’的句子,好比高更有了塔希提。是乱世儿女咋相逢,狂喜不是,缠绵不是,惟是顺从。惟是低眉俯首。”须兰的随笔集《黄金牡丹》收录她从1998年到2002年为《万象》写的艺术随笔8篇,亦如凤凰委羽。须兰似乎从此束笔,她的名字偶尔在一些影视作品的编剧名单中惊鸿一现。
《黄金牡丹》我读了很多遍,每读一遍,如读诗篇,是将须兰对那些艺术品倾注的美好在自己的心上重新过一遍。她写旧上海名媛,有温暖的亲近,也有冷眼观照;写日本浮世绘,懂得日人在浊世里看见的奇异的美丽,在舍弃附着于人的肉体之后得到的气韵、线条、颜色和构图,“浮世绘的无情即是千种风情”;她评意大利画家莫迪里阿尼,她知道画家人物虽然两眼空空,他们看得见,画家的色彩方生方死,是一个活着的宇宙,画家的人物因为中性,所以极致,比如迈克尔•杰克逊在世人面前亮相的样子;写夏加尔,将画家作品的妻子与爱放在两端,先是不平衡的,随着时光渐次取得平衡;写卡拉瓦乔得画家黄金之重;写明式古典家具得人世的超凡脱俗和明艳韶美。
然而须兰给了高更最多热情,每个文字都是妥帖的。我想抄一段她状写画作《阿雷阿雷歌》一段:“这白衣女子和蓝衣女子彼此之间并不亲狎。只可以是中国山中樵子应和的情谊。又比如江南春好,行马迟迟归的路人之间的亲近。彼此有好意,却与人无涉,只因同在风景中。此种情谊之淡,是又可以浓到极处的。唯有中国古代民间有。比如樵子携斧上山砍柴,偶见仙人下棋,一局才罢,胜负初定,一回头,却见斧柄已烂。人世之遥,端的是红鬃烈马也奔不到,难以骤驰。这种温婉如水,这种清脆响烈的情谊之好,是可以击节而歌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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